零时十分-《意识流底石》

零时十分,我还清醒。

二十年前,网络小说刚刚兴起的时候,我看过一个开头:吾爱,夜深了,我还好清醒。

那居然已经是二十年前了。

二十年前,我十岁,刚刚开始发育。会悄悄在夜晚爬起照镜子:看我拥有最光洁柔嫩的肌肤,最黑的瞳孔和最浓亮的长发——有些散乱,鬓角微微带着湿气,营养充足无忧无虑。我会静静生出一点优越的感觉。所有少年相信和渴望完美的优越的感觉。

我会着迷于周遭的黑暗和镜中眼睛的两点幽光。带一些遗憾怜悯地欣赏自己的手臂:月光下一色稚润的白。紧接着,我们会生出一瞬自怜的情绪,好像预见这一切不会永恒,甚至撤退异常迅捷。可惜除了我将无人知晓这如婴的甜美,包括,或者说尤其,我未来的情人。

我总是为这一点深深伤感。在整个十岁。

可零时十分。三十岁差三个月的我。

手腕开始微微发炎。一朵玫瑰和五个字母随着青春缓缓消退。我渴望消退的字母和玫瑰,但我不想消退的青春。,它们最终都会远去。连同新陈代谢的细胞和永生不灭的脑神经,他们会消失,或断联。

这一章居然还没开始。什么实质内容也没有。我们有时把生命比喻成一条河,或者认为这条河包含了无数历史节点和生命;而哲学家拆解意识脱离身体,让它自在流成一条河。这条河的片段,我们称之为概念的东西,随着此刻的肉身我一起,组成了关于我的阐述。

但我关闭了语言。我想沉下河去,静静看着意识升起,漂浮,翻涌杂质,和陷落。我想蹲得很低很低,很稳,触底,像一块河底石。

我的床很大,花色鲜艳。成年以后难得回家一次,这张床我是不熟悉的。手上的玫瑰在不断发红,取了一只冰袋冷敷。字母从渗血逐渐结成暗色的痂,五个字母是五个人。

第一个是位学长,他催促我去过医院,送临近醉点的我回过宿舍,做过一起去天津游览的攻略。点开他的朋友圈,最近的几条是更优秀的老婆和新出生的小朋友。

第二个是学妹,一起沉浸过社团,一起吐槽过字母四,一起花痴过字母一。两个月前她的婚礼我没有参加,是想去但去不成的时间,是我想回但回不去的地方。

第三个终于是同级,一个小王子一样的男生。他会在地球上认识金黄色的狐狸,会在花田里惊讶世界的相似。前几天偶然发现,他和他的玫瑰也在我爱人的城市。

第四个是我的爱人。排版原因字有些小,却没想到会这样重要。他很生气于我手上的图案。这五个字母里没有人喜欢这个印记,这就是他们可以出现在图案上的意义。

第五个是我唯一不知详情的一位。不知道他有没有找到他的玫瑰,只知道他可能身在非洲一个名字很怪的岛屿。没有理由过问他的现在,就像一直以来没有理由问出的一句:

那个时候,你为什么就是不喜欢我啊