慕远崖是被疼醒的。
不,不是疼——是一种难以名状的“不对劲”。他发现自己躺在一堆腐朽的水泥袋子里,粉尘飞扬,月光从破败的屋顶倾泻而下,照在他身上竟是温热的。
他坐起来,咳嗽了两声。咳出来的不是血,是灰。
他看看自己的手——完好无损,连皮都没破。他摸摸自己的头,撞破屋顶的那个窟窿还在,但他额头上连个包都没有。
他站起来,试着走了两步。一步迈出去,整个人飞了起来,撞在五米外的柱子上。柱子被他撞出一个浅坑,他挂在上面,懵了。
三分钟后,他成功落地。这回小心了,轻轻一抬脚,又飞了三米。他抓住一根钢筋才停下来,钢筋被他捏弯了。
他站在原地,不敢动了。
冷静下来之后,他开始检查自己:
心跳?没有。
脉搏?没有。
呼吸?不需要。
他试着掐了自己一下——疼。但是没有淤青。
他忽然想起一个很严肃的问题:我到底死没?
他摸出手机,屏幕碎了,但是还能亮。时间:00:17。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,然后鬼使神差地拨通了姬璧的电话。
嘟——嘟——嘟——
电话通了。然后被挂断。
他愣了一下,又拨了一次。还是被挂断。
第三次拨过去,终于接了。那头传来姬璧颤抖的声音:“谁、谁啊?”
“是我。”慕远崖说。
沉默。三秒,五秒,十秒。
“老、老慕?”姬璧的声音像被掐住了脖子,“你他妈不是……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慕远崖说,“我好像没死成。也可能是死了又活了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闷响,像是手机掉地上了。然后是急促的呼吸声,脚步声,什么东西被碰倒的声音。
“姬璧?”慕远崖喊。
没人应。电话还在通着,他能听见那头乱七八糟的动静。过了很久,姬璧的声音再次响起,带着哭腔:“老慕,你别吓我。我胆小。咱俩从小认识,我没害过你,你别来找我……”
“我没死。”慕远崖打断他,“也有可能死了。你听我说——”
他花了五分钟解释。从跳楼到摔进水泥厂,从发现自己没心跳到一头撞穿楼板。他尽量说得平静,说得有条理,像是在公司做汇报。
那头一直沉默。等他讲完,姬璧问:“你现在在哪儿?”
“城西水泥厂。”
“你能动吗?”
“能。但是一使劲就飞。”
又是沉默。然后姬璧说:“明天白天我去找你。现在……现在你让我缓缓。”
电话挂了。
慕远崖坐在月光下,看着自己被照得发白的手掌,忽然想笑。一个欠债六百万的赌徒,一个跳楼自杀的失败者,现在成了什么?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姬璧怕他。
那是应该的。换了是他,他也怕。
他闭上眼睛,感受着月光带来的舒适感。那种感觉很奇怪——像是饿了很久的人闻到了饭香,但又不用真的吃。月华丝丝缕缕地渗入他的身体,填补着某种他叫不出名字的空缺。
水泥厂很安静,偶尔有夜鸟掠过。他坐在那里,第一次对生命充满了好奇。